2013年11月23日星期六

马来西亚腔

两年前曾在中文学校出席一项以英语进行的社区课程说明会。主讲者有点像是白人和印度人的混血儿,曾在中国居住15年。他当时讲了几句中文,虽然带点洋腔,却很流利。

会后我趋前想请教一些问题,才以英语讲了第一句话,他就微笑地直视着我问:“你来自——马来西亚?”

这可是头一回有人凭我讲的英语就猜出我的母国,于是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对方继续用英语回答:“我以前在澳门住过几年,我的室友是马来西亚华人,我有一些马来西亚朋友。”原来如此。

他说:“你们讲话很喜欢用‘啦’和‘咯’。”

我笑说:“对。”

接着他又说:“你们那儿有很多客家人和福建人。”

我又笑了:“我是客家人,我先生是福建人。”

时间有限,我们没继续聊下去。否则或许会发现他与室友朝夕相对,在耳濡目染的情况之下,是个不折不扣的‘马来西亚通’呢,哈哈。

又有一次,老公的大马同事带了一位大陆同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两下子就混熟了。我对那位刚认识的大陆朋友说:“你讲话很像我们马来西亚人!”对方指指旁边的马来西亚同事,哈哈笑说:“因为我整天跟马来西亚人混在一起啊!”

在美国,偶尔会被一些华侨猜出我来自马来西亚或东南亚国家,因为我讲中文的口音跟他们不同。有些人还听出我有广东腔,因此以为我来自广州或香港。(我小时都讲广东话,入学后才开始学华语,而且很多位老师都是带广东腔的怡保人。)但也有好些时候我的中文可以瞒天过海,让人以为我来自大陆或台湾,大概有时候跟这些地方的朋友混多了受影响吧?老公也因为工作上常跟台湾人打交道,常有台湾腔。这样的口音和腔调听在家人耳中总觉得‘怪怪的’,觉得应该用马来西亚腔比较自然。

有时一些人会好奇地问:”你从马来西亚来,怎么中文说得那么好?”通常我会回答说:“我们在那边有念中文。”若对方有兴趣,我会讲讲我们在马来西亚学中文的情况。谈得深入时,还会触及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辛酸史’。

见到马来西亚朋友时,我的‘马来西亚华语’会原形毕露。多元种族的社会形成了我们独特的口音和腔调,而且参杂了多个语言甚至方言,形成所谓‘罗惹’(rojak,马来话,一种水果杂烩)式的语言,不太纯正标准。很多外国人听到我说懂得三种语文(中文、英文和马来文)加上一种方言(广东话),也听得懂一些福建/闽南语(小时候因环境关系,还听懂一些客家话、英德话和广西话),以为我们马来西亚人是语言天才,其实都是环境使然。我时常告诉他们:“如果你身处这样的环境,你也一定会跟我们一样!”

来到美国,如果讲话太过马来西亚式,人家可能听不懂。有时跟其他华侨朋友交谈时想用某个字眼,突然间我会陷入一阵迷惘——到底这个字眼是马来西亚式、台湾式、香港式还是大陆式?我讲了出来,人家会明白吗?有一次不小心吐出了‘巴杀’的字眼,看到台湾朋友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赶快解释‘巴杀’(pasar)在马来话中是‘菜市’的意思。跟香港朋友讲广东话时,曾经把‘落雨’讲成马来西亚式的‘落水’。此外,不同国家的中文对同样的东西又有不同的名称。例如在这里的华人超市,马来西亚的‘番薯’叫‘地瓜’;‘江鱼仔’叫‘小银鱼’。我们广东话的‘蒙查查’就是台湾闽南语的‘雾煞煞’。凡此种种,还真是一边生活一边学习,头脑也越来越像个语言大熔炉。


在这里,马来西亚的黄梨叫凤梨;矮瓜(brinjal)叫茄子(eggplant);沙葛(mengkuang)叫洋地瓜(jicama)。

另一方面,很多移民朋友也说孩子常批评自己父母的英语讲得不像美国人,会取笑父母。马来西亚是英国殖民地,所以我们深受英国影响。但美国人的英语,跟英国式的英语是有点分别的,所以有时又以‘美语’(American English)称之。在发音方面,最常听到的就是‘z’字发音的不同。此外,两国一些词汇的拼音也有所不同,例如英国人的‘colour’在美国是写成‘color’;‘centre’写成‘ center’;‘traveller’写成‘ traveler’ 。(可参考这个网站:http://www.oxforddictionaries.com/us/words/british-and-american-spelling。)用词方面,我们说的罗里‘lorry’美国人说成‘truck’;电梯‘lift’说成‘ elevator’;垃圾桶‘dustbin’说成‘ trash can’。(更多的例子可以看这里:http://www.englishclub.com/vocabulary/british-american.htm)这里还有一个YouTube视频短片,大家来听听英语和美语的分别吧:http://www.youtube.com/watch?v=2nAnT3PASak

此外,美国领土广阔,有50个州,东南西北还各有不同的口音;再加上这是个移民国家,形形色色的口音和腔调更是不必说了。许多年纪比较大才来的第一代移民,不管来自哪里,不多不少都会带点自己的乡音,很多时候一听就知道了。(这里有个视频短片,大家可以听到多种不同的口音。我不知道那人说的有多准确,不过大家听了至少有个概念:http://www.youtube.com/watch?v=v-en-iDeZEE来到美国,学得一口流利的美语固然是两全其美,能帮助我们融入本地社会,生活更方便。但有时尽力学习了,舌头还是转不过来,那也不须感觉自卑或羞耻。只要听得懂、能够表达和沟通,再加上不耻下问,学习和社交生活基本上就不成问题。但如果要有更好的表现,那就得加把劲了。

来美接近5年,觉得自己现在是处于夹缝之中,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虽然都无法完全摆脱马来西亚口音和腔调,却也不是‘非常马来西亚式’了。毕竟日子有功,影响力是不知不觉渗透的。不管如何,像我这种等到中年才移居国外的,舌头已硬、头脑也已不灵光,所以‘乡音无改鬓毛衰’却还是肯定的吧?

而星马人自行一格的语言,近几年已经成了一种独特现象。在英语方面,除了新加坡的Singlish,马来西亚也有所谓的Manglish。随着社群网站的盛行,我们‘罗惹式’的语言变本加厉。大家在聊天时天马行空,随时创造新词语。本来嘛,平时开开玩笑娱乐一下无伤大雅。最担心的是大家在‘罗惹式’的语言环境下耳濡目染,习惯成自然,以讹传讹,忘了正确的说法。如果学生写功课及考试时把错的当对的,那就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叫人不欲观之了。所以,希望大家先把标准正规的语文学好,然后才说别的吧。这里有个短片,我觉得主讲者讲得很有意思:http://www.youtube.com/watch?v=QLQd9mGujj8


mamak

走一趟大街小巷间的嘛嘛(Mamak)档,就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马来西亚式语言。相片来源:http://allmalaysia.info/2011/03/31/the-mamak-stall-culture/


最后,我用很口语化的马来西亚式中文写了一个小故事,可是家人看了竟嫌不够‘马来西亚味道’,就帮我加油添酱,变成了下面这个样子(纯为博君一笑,不值得大家模仿)

早上我载妈妈去巴杀(马来话pasar,即菜市)买菜的时候hor(语助词),路上很多车。那些车割来割去(源自广东话,意即蛇行超车),又hon 来hon去(汽车喇叭声),一点都没有law(英语,即规则或法律)的。去到巴杀要park(停车)在mamak(源自淡米尔语maa-ma,‘叔叔’之意,泛指印裔伊斯兰教徒)档旁边的时候hor,我就gostan ( 英语go stern,倒退之意)lor(语助词,)。谁知道hor,我的车差一点就掉进后面的龙沟(福建话,沟渠),真是够力(福建话,糟糕),吓到我要死leh(语助词,咧),好彩(广东话,幸亏)没有事。

我妈在巴杀买了(念liao)一kilo(英语kilogram,公斤)sotong(马来话,鱿鱼)、三粒(个)马铃薯和一些菜心(油菜)。她叫老板送她一点青葱,老板说:“Aiyo(哎哟)auntie(阿姨),现在每样东西都起价了(念liao),我怎样送给你?”我妈就骂他:“孤寒鬼(广东话,吝啬鬼),酱(这样)都不可以咩(广东话,吗)?”

要回家的时候,alamak(马来话,‘我的天’或‘糟糕’)!发现不知道做莫(源自‘做什么’,意即‘为何’)tayar(马来话,轮胎)竟然pongcat(英语puncture,爆胎泄气)了(念liao)!唉,你说我是不是黑过墨斗(广东话,非常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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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条评论:

  1. 早期在德國,中國朋友跟我說話,(那時出國留學的中國學生都是精英),聽見我的用詞跟發聲,沒有像短視的島民台灣人那樣取笑我,反而若有所思跟我說:「你們南洋保留了很多古字跟舊式形容詞,政治上的隔絕,反而讓你們不受影響地繼續延用甚至民國時期在五四運動已被淘汰的詞彙,很難得,'語'失求諸野,中國的語言學研究者該去發掘一下。」他們還誇讚聽我說話實在有古意,發音方面,他們還說北京話只是規定的"官話",倒未必是絕對性的"標準"。我突然記起還在念高中時,有葡萄牙學者到馬六甲來拜訪僅存的葡萄牙村,當時就是這麼說的,說馬六甲的葡萄牙後裔用的是六百年前的葡萄牙語,在葡萄牙已經失傳~ 那以後,我開始有意識地去追究我們慣用而學堂上認為不規範的華語,發現很多有趣的事,比如你上面提到的“龙沟”,那不是方言,是古字,正确写法是“垄沟” - lǒnggō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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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谢谢指正。如果能有更多这样的讨论及研究,那真的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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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第一次到访,请多多指教。
    我是旅居加拿大的马来西亚人,喜欢你写的这篇,很多例子我都曾遇到过。记得多年前在香港,有一次到菜市去买香蕉,用了马来西亚式广东话称之为‘公蕉’,被老板取笑说‘乜话?! 香蕉都有分公乸嘅咩?’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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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tunadolphi:欢迎到访及交流。你说的‘香蕉’和‘公蕉’,是典型的例子,让我不禁莞尔。其实长久的相处会让人互相影响,例如我这里认识的一个香港人,因为曾经跟马来西亚同事相处几年,也学会讲‘班赖’(马来话pandai,聪明)和‘巴杀’这些字眼,,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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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真有趣,那 longkang 是抄自中文,不是福建话咯?我是福建人,但福建话不灵光。每次回家乡与婆婆交谈,不懂的福建话往往会以马来语串起来代替,奇怪哦?有原因吗?对了,你们该猜到我是马来西亚人liao。。。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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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君慧:哈哈,我想你跟你婆婆之间的对话一定很有趣。据我所知,福建话的‘茶壶’跟马来话一样是teko,垃圾同样叫sampah,毛巾也一样叫tuala,到底是谁影响谁呀?有谁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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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关于“凤梨”在新马一带变“黄梨”的故事,可能你知道—— 是这样的,(跟当年出版教育课本的友联出版社有关,待查证),说是因为当年有教育部的规范,几年级的课程可以用多少笔画的字,“鳳”字超出了笔画,“急中生智” 的编撰者干脆用"黃"来代替,因此就成了黃梨。我很肯定典故是这样,因为记忆深刻,但是却忘了那个编辑的名字。好笑的是,在德国黄梨称为 Ananas, 那些英语系统国家来的学生,初学德语时老是把它误为 Banana. 我当时是跟那些同学这么说的:“你们英语把个黄梨称为 Pineapple, 也害很多初学英语的人以为那是 Apple 呢 ~ 你说,是不是很好玩?这黄梨大概是水果名字中最没个性的啦。有一个别名是我最难以接受的,就是”菠萝“, 老是害人想起三级片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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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关于黄梨这名字的来源,我没听说过,不知还有机会查证吗?我倒是在网上看到资料说台湾话(闽南语)把它叫作ong lai,据我所知大马的闽南语也一样。如果你说的典故属实,我猜大概那编辑懂得闽南语,所以取其音'ong'而写成‘黄’梨?但为何台湾闽南语会把它叫作ong lai而不是hong lai呢?‘凤’在闽南语应该是念成hong啊。你还有兴趣研究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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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福建话的“黄”应该是念成“ng” 而不是 “ong” ~ "ong" 所代表的“运” 似乎又是新马的“发明”, 继续考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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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我其实也在猜想‘黄’在福建话中是不是念'ng‘。同时我也想起网上资料提到ong lai时有写成'王梨',这‘王’在福建话是念ong吧?现在很多人拜神用黄梨,好像是取其音ong lai‘旺来’的好彩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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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谢谢老太太关于垄沟和凤梨的分享,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可以长知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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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呼吸的747:欢迎以后你也多来分享让大家长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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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会的会的,我喜欢可以令人长知识的部落格,还在马来西亚的部落客,基本上对于长知识比较没兴趣,所以我常常找不到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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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呼吸的747:欢迎以后多多交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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